《金粉世家》续集 第二十一章
道之斜斜地倚在床头,心里郁郁难解.她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见到丈夫刘守华了,想起从前也曾恩爱过,那时父亲还在位,刘守华多少给她一些面子,就是娶日本姨太太樱子也是她同意的,并且帮他说服了父母亲.可是自从父亲死后,他就慢慢地疏远她,特别是到了南京后他们搬出润之家里,他更是无所顾忌,常常不回家过夜,偶尔回来也是去姨太太那里,还不让道之过问他的事,那一种冷淡,简直是一种折磨.道之想自己也是个读过人的人,受了那么多教育,难不成就这样过一生?想离开他,又舍不得孩子,左思右想,十分为难.
道之中午才起床,反正她的白天和晚上是没有任何区别的,懒懒地照了照镜子,吓了一跳,镜中的自己消瘦得不成型,她本来是个开朗爽利的女性,没想到现在为了婚姻问题弄得自己憔悴不堪,记起昨天给润之打电话,润之说要离开一段长长的时间,以后自己会更加孤独,刘守华是靠不住的,以后自己在南京就只有母亲和燕西梅丽是亲人了,她叹了一口气,约微梳洗了一下,决定去看看母亲.
道之刚走到门口,迎头碰上了樱子从外面回来,樱子看见她鞠了一躬,叫了一声:"太太,"道之点了点头,振作了一下脸色说:"我去六妹那里了,如果守华回来你就告诉他一声,有事打电话找我,"樱子还是低着头说:"是,"樱子对道之倒一直很恭敬,她本来只是道之在日本时家里的一个下女,道之从前待她不错,又成全了她和刘守华,她心里还是很感激,虽然现在受着宠,也还能刻守本分.道之对她一直是亲切中透着一种严厉,也许是刻意地在这个抢了她一半丈夫的女人面前保持最后的一点尊严而已.
道之不再理樱子,坐上车子走了.刘守华在南京买了两部汽车,这一辆是刚买的,道之总觉得有点奇怪,不知丈夫哪来这么多钱,毕竟他们家已经比不得从前了,而供着两部车也实在是一件浪费的事情.可是问起刘守华,刘守华却说:"有车给你坐还嫌不够啊?人家太太想还想不来,偏你就这样不知好歹,"道之不再问他,感觉丈夫越来越陌生,有时自己想起来觉得荒唐,这样一个人,跟他同床共枕十几年,忽然之间才发现竟然是一点都不了解,那种感觉,真是一种无奈.
她一个人默默地想着,又调整了一下情绪,心想去见母亲总不能这个样子,总不成自己也有儿女了还要母亲担心,拿出一面粉镜,想补一下妆,无意间瞥见车子经过一个女子的身旁,很熟悉的影子,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来是谁了,忙叫汽车夫停车,打开车窗往后面看,真的是她,道之连忙叫道:"清秋,清秋,"清秋听见叫声,四下里看了看,道之拍着车门叫:"这里,"清秋这才看到,一下子没认出来,因为道之瘦得实在是太厉害了,往前走了几步,才惊讶地叫道:"四姐!"道之已经下了车,拉着清秋的手,象见了亲人一样,开心得不知怎样才好,说:"清秋,是我,"清秋对道之是很有感情的,高兴地说:"四姐,真没想到那么巧遇上了你,这都多少年没见了,"道之说:"是呀,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我很想念你,"清秋说:"好,"拉着道之的手要走,道之说:"等等,我让车夫把车开回去,"说完对汽车夫吩咐了几句,然后就和清秋一起走了.
前面不远处有个露天的小咖啡馆,简单雅洁,墙上挂着几张月历牌子的画片,画上的女子烟视媚行,似嗔含怨.道之看了看说:"就在这里聊聊吧,"清秋说:"嗯,"拉开一把椅子先请道之坐下,自己也坐在了她对面,两人要了两杯咖啡,闲闲的说着话,最初的久别重逢的喜悦才慢慢地静了下来,道之说:"听燕西讲你们已经见过了?"清秋点了点头,很镇定的样子,道之说:"说起来你们的婚姻是我一力促成的,失败了我也有责任,就是觉得对不起你,"清秋说:"四姐,你千万别这样说,过去的事总是一种经历,我现在也过得挺好的,"道之说:"有没有想过跟燕西和好呢?"清秋说:"我和他现在算是朋友吧,这样也挺好的,可以重新了解,毕竟我们不年轻了,不再是冲动的年龄,"道之说:"我也不能给你什么意见,我自己的生活都一团糟,"清秋忙关切地问:"四姐,我就觉得你清减了好多,有什么为难的事不妨跟我说说,我虽然帮不到你,可是你说出来总是少一点压力,"道之伸出一只手去,握住清秋的手,叹了一口气道:"清秋,你真是善解人意,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说着就把刘守华冷落她的事讲了一遍,清秋说:"这种痛苦我能了解,我自己曾经有过,"声音低沉,陷入了一种迷茫中,好象想起了一些什么,道之看她那样子,赶紧地说:"可是我跟你还有些不同,你跟老七只是因为误会和性格的冲突才导致这样,实际上老七还是爱你的,这个我最清楚,也许就是太爱了,患得患失,才不知怎样来把握,而守华对我,是根本没有感情了,"清秋听了这话,回忆起一些往事,知道她说得很有道理,思绪飘得远了,听见道之叹气才生生地拉了回来,问道:"那你现在怎么打算的呢?"道之就把自己进退两难的话告诉她,清秋思考着,一会才说:"四姐,我当初离开你们家,也是要很大的勇气的,可是这些年过下来,我觉得自己是对的,年轻时我们不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只有经过了生活的历练,才能考验一段感情,"道之说:"清秋,你真坚强,我是不如你了,我虽说还出过洋,可是倒底还是有些守旧,也许女子在感情上总是软弱的吧,"清秋问:"那你还爱他吗?"道之说:"感情总还是有,所以才不知道如何是好,"清秋说:"我不能帮你拿什么主意,但我总是希望你快乐,我在想人生虽说由不得自己做主,但快乐总可以由自己的心做主,"道之惊讶地看着她,回味着清秋说的话,这个小女子从从容容,思想是这样的通透,真让她刮目相看,心里更为燕西觉得可惜,一会看见清秋看了看表,就说道:"我听了你的话很受启发,谢谢你,清秋.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清秋说:"也没什么事,就是去接一下小同,"道之说:"上次梅丽回来,说小同可爱极了,喜欢得了不得,你几时带我去看看他,还有母亲,更是想他,"清秋说:"好,一直都忙着,没去看望母亲,也是有点不好见她,毕竟当初是不辞而别,"道之说:"母亲理解你的苦处,只有责怪燕西的,没有怨你的理,只是后来看燕西那失了魂魄的样子才饶了他,"清秋笑了笑,也不说话,道之说:"那我们改天再聊吧, "清秋说:"好,"两个人告别着走了.
道之就另外叫了一辆车到了润之家里,燕西和梅丽也在,道之和清秋交谈了一会后,愁绪也展开了一些,家里人倒是看不出她的心思.燕西一看见她,就走过去挽住她的手,说:"四姐,正打算去看你呢,"道之说:"哟,倒不用了,这不是来了吗?"说着跟他走到沙发上坐下,梅丽跑到她旁边去,跟燕西一边一个挤着道之,看了她一会叫:"哎呀,四姐,这才多久不见,怎么瘦成了这样?"燕西急忙对梅丽眨了眨眼,又把头对着母亲那边一歪,梅丽才明白过来,也不再问了,金太太却听见了,仔细看了看道之,说:"梅丽说的倒是真的,你该不会是跟守华闹别扭吧?"道之勉强笑了笑说:"妈,哪能呢?我就是少点活动罢了,"这才吱吾过去,又问润之:"准备几时走?都办妥当了吗?"润之知道自己这一走,就和家里人隔离了,心中难过,也只好说:"等老七把母亲安排好了才放心走,"只有燕西一人知道她的心事,不忍看她为难的样子,说:"我这正请一个佣人呢,整理一下母亲就可以过去,还是跟儿子住好啊,妈,"说着走过去搂住金太太的肩头,把头轻轻地靠着她,几个女儿都听着他的俏皮话都笑了,金太太摸着他的头也笑着说:"老七做了父亲都是这调皮样,"梅丽说:"妈,你也不骂骂七哥,难道妈跟我住我还能不照顾好妈吗?"金太太说:"我还是跟你七哥的好,也好看住他,"燕西吐了吐舌头,几个人都笑了,连润之也忘了即将离别的烦愁.
其实燕西嘴上说得轻松,心里知道自己的责任有多大,母亲,清秋母子,四姐,八妹,都是他要照顾的,可以说是一大家人,甚至还有难民营的人,已经同他的亲人一样了,他总觉得对他们也有一种责任.忽然想起了什么,坐直了身子,原来想到难民营的人,一个一个地从眼前晃过,就想到周叔,又想到了白雄起,记起自己去帮周叔出头时白雄起说的一句话,燕西记得白雄起是这样说的:"你先管好你家里的人,"当时自己也诧异过,以为说的是三嫂,她倒是最有可能和白雄起勾连的,可是三嫂回了上海,再说她除了贪钱倒是没有什么别的目标,最多也就是被白雄起骗去钱罢了,如果真是这样,白雄起也不会说,又把家里人一个一个想过去,三个哥哥虽说不成器,倒底是金家的人,又在上海,玉树,浩然几个姐妹也是不可能的,忽然想到他说的会不会是刘守华,看四姐强作欢颜的样子,不知道她是不是知道一些什么,等一会倒要问问她.
这样想着,有点坐不住了,对道之使了个眼色,道之明白过来,站起来说:"妈,我改天再来瞧你,先回去了,这也出来很久了,"金太太说:"好吧,我看你脸色不好,要好好休息,"道之答应了,燕西说:"我送送四姐,"跟道之一块走了出去.
姐弟两个走到门外,道之问:"老七,你鬼鬼祟祟把我叫出来干什么,"燕西说:"四姐,你一向最疼我,所以有话不妨对我讲,你跟姐夫倒底怎样了?"道之一听他这话,说得极是慰贴,不知怎么就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燕西赶紧掏出一张手绢递给她,看见四姐那样一个爽快的人,此时当着他的面哭了起来,心里也明白了她的难处,又是不忍又是窝火,说:"要不你搬出来吧,我怎么也能养活你,"道之哭了一阵,擦干眼泪,感激地说:"燕西,真不枉姐姐疼你一场,其实我自己倒还有些钱可以过,我也想过去欧洲找敏之,离开这里,就是舍不得孩子,"燕西说:"孩子可以带走啊,"道之说:"他哪会肯?"燕西想了想说:"这或许可以办到,我来想想办法,"又问道:"四姐,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有些什么反常的行动?"道之说:"我连他的面也见不着,哪会知道他在干些什么,怎么了?"燕西怕她更加担惊受怕,就说:"没什么,我随便问问,"自己想了想又说:"只要你下定决心离开他,孩子总会是有办法,怎么说我们金家的人也不能给人家欺负!"道之说:"以前我虽然这样想过,但就是一闪而过的念头,现在倒是真的坚定了这个想法,对了,我今天碰到了清秋,"燕西一听提到清秋,就兴奋起来,急不可待地问道:"你们都说了些什么?"道之看他那样子,自己心头的郁闷也解了一些,就说:"就是随便聊了几句,听她的口气,我感觉你还是很有希望的,"又感叹道:"清秋真是一个难得的女子!"燕西听了,心里高兴得不知怎么才好,说道:"你就一句一决告诉我吧,她倒底怎样说啊?"道之给他磨得没法,只有回想着把和清秋的对话都说给了他听,燕西听着,一会笑,一会想.
这样就到了路口,道之坐上一辆汽车,燕西替她打开车门,道之坐了上去,燕西把头伸到车里,对道之说:"四姐,你多保重,不管怎样,我都支持你,改天我去看你,找他谈谈,"道之答应着,燕西帮她把车门关上,汽车开走了,车尾冒起一股清烟,缭缭绕绕地散开来,燕西站着出神,一会才回去了.
道之到了家里,很意外地看到刘守华也回来了,正跟樱子坐着吃饭,心里就有点气,心想也不等我回来就开饭又不打电话问一声,嘴上也没说,自己走过去坐下了,旁边侍侯着的女佣给她盛上了饭.刘守华也不理她,倒是樱子过意不去,小声说:"不知道太太要回来吃饭,我们就先吃了,"道之淡淡地说:"那倒也没什么,"刘守华说:"你这是去哪里了?"道之说:"去润之家里看母亲,"刘守华说:"以后少跟润之来往,"道之说:"怎么?刚到南京时你不是还住在她家吗?这才多大一会,就忘了?"刘守华怒道:"我这也是为你好,"道之说:"我看我自己的亲人有什不对了?"刘守华说:"你以为你们金家现在是什么?破落户罢了!"道之一听这话,火腾得一下就起来了,饭也不吃了,站起来说:"我们金家哪一点对不起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刘守华从来没见道之这样声色俱厉过,先是吓了一跳,看见樱子在旁边看着,越发不能输了这口气,抓起一个碗就向道之砸去,吼叫道:"你吃我的,用我的,怎么不干脆回去做你的金家大小姐去?"道之没留意,碗刚好砸到桌子上,破碎了,一块碎片溅到她的手上,划出一道血迹,道之愣了一下,没想到刘首华会这样对他,转身跑到楼上的卧室,锁上门,哭了起来,刘守华狠了心也不理她,道之越想越失望,心一点一点冰冷了.
这时燕西告别母亲和润之回到了自己家里,在书房里看书,一会就看不下去了,回想着道之告诉他的和清秋的对话,自己想象着,好象清秋就在他面前,一颦一笑都那么生动,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来.忽然听到电话铃响,心想这么晚了谁还找他,拿起电话一听,竟然是清秋,没想到刚才还在心里想着她她就打来了电话,一听见她的声音燕西真是喜出望外,一下子又着急起来,清秋从没打过电话给他,一定是出了大事才这个时侯打电话来,胡思乱想地转了好多个念头,想得虽然多,可也就是一瞬的时间,听见清秋急迫地说:"燕西,难民营里出事了,文雅也不在,我,我一个人,"燕西一听,惊了一下,连忙说:"清秋,你别急,我马上就来,"来不及细问,挂上电话,抓起一件衣服就走.
车子停在小巷的门口,燕西下了车跑到仁德难民营,进去一看,屋子里好多人都靠在床上,一些人还忍不住发出呻吟声,以前燕西来这里,看见这里虽然简陋不堪,还是一片祥和的气氛,此时却是乱糟糟的.清秋正手忙脚乱地一会照顾这个,一会照顾那个,韩妈也来了在一边帮忙,还是忙不过来.一看见燕西,清秋不知道为什么就松了一口气,叫道:"燕西,"声音惶急中带着一点热烈和企盼,燕西问:"这是怎么了?"清秋说:"我也不知道,周叔到家里来找我,我来就是这样了,"周叔有气无力地说:"大伙儿今天在一起吃饭还是好好的,吃过饭以后还坐着聊天,一会有人感到不舒服,也没有在意,后来好多人都不对劲了,"燕西说:"这么多人送医院是很不方便了,这样,我去请个医生来瞧瞧,"清秋说:"我打过电话给好多医院了,医生一听是难民营都不愿来,哎,这些人,"叹一口气,也不原再作评价,燕西说:"我认识一个姓郑的医生,曾采访过他,人很热情,我打个电话给他,应该会来,你放心吧,"清秋听了,心里总算是安慰了一点,把家里的钥匙给他,说:"这儿没电话,去家里打吧,小同睡得熟了,别吵醒他,"燕西答应了.
一会郑医生就来了,给几个人看了看,把燕西叫了出去说:"是食物中毒,还好发现及时,我开一个药方你找人去抓药,只是,"说着停了停,燕西问:"怎么了?"郑医生说:"那个小女孩,叫蓝蓝的,情况不是很好,身体太弱,恐怕还有别的病,得送去医院,哎,真是可怜,"说着摇了摇头,燕西谢了他,拿着药方就先进来找韩妈,给了一些钱让她去抓药,再来看蓝蓝,蓝蓝躺在床上,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黯然无光,失神地盯着破漏的屋顶,冰凉的月光透过屋顶的玻璃瓦照在她脸上,透着一种惨淡的白.看见燕西,蓝蓝努力地想坐起来,叫了一声:"叔叔,"声音微弱.燕西按住她不让她坐起来,伸出手去拂了拂她的头发,轻轻地说:"蓝蓝别怕,叔叔送你去医院,很快就会好的,"清秋也进来了,听见燕西柔声地安慰着蓝蓝,心里又感动又难过,眼泪掉了下来,转过身去,不让蓝蓝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