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


十月,北京的秋天.
  这是北京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天空碧蓝,清澈澄明,风不紧,和缓地吹着,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
  西郊的火车站,拥挤的人群,有些人来了,有些人却走了,人生的聚合,不过如此.
  一辆火车缓缓地驶进站台,燕西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离别了六年,又回到了他熟悉的北京.只看到那段城墙时,他便感慨万千,这是他生长的地方.在欧洲渡过的日子,他每日在梦里就会回到老北京,有时梦见在中央公园划船,有时梦见在香上看红叶,有时梦见在剧园听戏,就连以前十分厌恶的沙尘暴在他的梦里也是美好的.他的古老的中国,雕花的木门,红木的大床,宫纱罩着的灯笼,独门的小院,院里两棵郁郁的松树,女子身上的旗袍,旗袍上丝线绣的花,还有那穿旗袍的女子,她的干净明亮的脸,脸上浅浅的笑容.燕西低低地叫了一声:清秋,然后叹了口气.
  "燕西,燕西,"燕西从沉思中醒了过来,看见四姐道之在站台上挥着手绢,这才发现车上没几个人了,自己在恍惚间都没觉察,连忙跳下车去."在想什么呢?叫了你这么多声都没听见,"燕西笑了笑,紧紧地抱了抱姐姐.道之转过头去对丈夫刘守华说:"看这孩子,还好,没什么变华嘛."刘守华身边的一个听差接过燕西手上的行李叫了声:"七爷,"燕西听到久违了的七爷,有点发愣,再一看,却是金荣,心里也有点高兴,拍了拍金荣的肩,问:"你现在跟我四姐了?"金荣抹了抹眼睛,毕恭毕敬地说:"是,四姑爷收留了我.七爷,大伙都想着您那,您越发长得俊了.""可不是嘛?"道之挽着燕西的胳膊,一行人笑着去了.
  道之的家住在来雀巷,离从前的金家老宅不远,车子开过去时,燕西看到老宅的大门紧闭,门前的两个大石狮子仿佛也耸拉着脑袋,早已没有了从前车水马笼的景象,十分地破败.道之在旁边叹了口气说:"大哥写信告诉你了吧?这宅子租出去了,要不是母亲坚持,怕是要卖了."燕西听道之提到母亲,心里颤了一下,低低地问:"母亲还好吗?"道之又叹了口气:"还是那样,你明天去西山看看她吧,她不大见客,我也好久没见了."两人不再说话,车子停在道之家门口了.
  这天晚上,道之在北京饭店订了一桌酒席给燕西接风,金家在北京已没什么人了,凤举,鹤荪,鹏振都搬到了上海,这顿饭吃得也很凄凉.燕西喝了不少酒,吃完后坚持让道之和刘守华先走,说好久没回北京了,想到处看看再自己雇车回去,道之不便说话就先走了.
  燕西坐上一辆洋车,吩咐司机:"到落花胡同,"那是清秋的家以前住的地方,燕西一生中最快乐的岁月就是在那里渡过.

《金粉世家》续之二:故地重游

  车子停在了落花胡同门口,燕西下了车,墨蓝的夜空中挂着一轮明月,月光下的小巷寂寞,悠长.很多年以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晚上,在小巷里,他对一个女孩说:"清秋,这小巷,这街灯,你看惯了也许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对于我来说,却让我一生难忘.因为在这里,我第一次遇见你,那一刻,我感到是上天的缘份,你就是我要找的女子,为了能重遇见你,我找遍了整个北京城,终于又找到了你.为了让你爱上我,我到你们学校作你老师,在你隔壁作你邻居,只要我有的我都想给你,我为你作了这么多,你都不在乎,因为我不是你要找的爱人.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爱是不能勉强的.清秋,天冷了,回家吧."燕西闭了闭眼,仿佛看见那个女孩就站在他面前,她脸上的泪光缓缓流泻,然后她抬头对他说:"等一下,你送我回去."他又一次感觉到了那一刻自己心中的狂喜,伸出手去,想要拥抱清秋,一睁眼,却抱了个空,眼前只有空落落的小巷,人却再也不见了.
  向前再走几步,就是清秋的家,门上冷宅的牌子早已摘下,物是人非.燕西腿一软,颓然地坐在门口,再没有一点力气.
  "先生,请问你找谁呀?"门被打开了,一个中年妇女好象在等人的样子.燕西赶紧地站起来,说:"我朋友以前住在这里,我来看看,"妇人问:"你朋友贵姓?""姓冷,"燕西迟疑了一下,还是回答他,其实他不是不知道,清秋自离开他以后就全家从这里搬走了,可是自己这样深夜坐在人家门口总得有个理由吧.妇人说:"哦,他们家几年前就搬走了."燕西忽然生出一线希望,问那个和蔼的妇人:"那你知道她家搬哪去了吗?"妇人看着眼前的这个青年,衣着干净整齐,斯文淡定,是个体面人,只是他那双眼睛,忧郁的眼光直穿透人心,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有一段痛苦的经历.妇人没来由地生出一点怜悯之心,说:"我也是后来搬来的,听邻居说她家的一个姑娘嫁给了当时的金总理家的七少爷,那七少爷是个花花公子,纨绔子弟,后来抛弃了那姑娘,姑娘一家就从这里搬了出去,不知去了哪里."燕西此时心里的痛苦说不出来,谢了谢那妇人,转身走出小巷,站在路口等车,心想,自己年轻时竟是如此荒唐.
  燕西回到四姐的家里,道之在客厅等他,也没问他去了哪里.佣人端来茶水,打了一个热毛巾给燕西搽脸,燕西斜靠在沙发上,还有点呆呆的样子.
  道之问他:"燕西,在欧洲都学了些什么功课呀?"燕西说:"学了些西方文学和哲学."道之说:"果然看你要成熟很多了,回来后有什么打算吗?"燕西不回答忽然问道:"四姐,你,你知道清秋和孩子的下落吗?"道之说:"你那时那样伤害她,现在还想找她吗?"燕西低下头说;"那时果然是我错了,我只想请她原谅."道之不由得笑了:"看来你是真的成熟了,还知道认错了,听润之说在南京见过她."燕西仿佛在迷雾里见到了一线阳光,忽然跳了起来,亲了亲道之的脸颊,好象又回到了旧时模样.道之轻轻叹了叹:"这孩子,"心里却也很开心,又问道:"那么你准备几时去南京呢?"燕西说:"去看过母亲就去吧,当然越快越好."金太太住在西山别墅,跟金家人很少来往了.这几年里,三个儿子都去了上海,润之和梅丽也都结了婚住在南京,燕西和敏之又出了国,只有道之一人留在北京还时常来看她.三个儿子也劝过她去上海同住,只是她想自己半生繁华,老了却家破人散,想想身边的人竟然没有一个是靠得住的,于是把那红尘之心越发淡了,常常是枯灯下念佛,心如死灰.
  燕西起了个大早,赶到西山去见母亲.金太太听到燕西来了,毕竟还是有点高兴,这是她最喜欢的儿子.母子俩坐在小客厅里,闲话家常,金太太又问了问敏之的情况,看见儿子几年不见好象又长高了,脸上的神情也不象从前那样轻佻,心里也有些激动,不由得叹口气说:"你早点如此,又何至于我为你操那么多心呢?"燕西看了看母亲,气色还好,身体也还健朗,只是想到她这么多年山居的日子,是何等的寂寞,眼睛也有点湿了,更悔恨自己从前太过放荡,一点事业心也没有,暗暗地在心里下了个决心,却也不说出来.
  燕西在山上住了几天,金太太催他下山,说是清静惯了,不让他打搅.燕西说:"母亲,这一两天我就要去南方了,去找清秋回来,然后再来接你."话是这么说,却没有一点把握,也不知清秋是不是还肯见他,又想:不管怎样,我总是要请求她的原谅.金太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说:"去吧,哎!也不知我的孙子长成什么样了?你也不用急着回来,我在这里过得挺好的,心里反倒比从前平静了很多,你放心吧."燕西走出很久,回过头去,看不见金太太了,身后的屋子也渐渐远了.

《金粉世家》续之三:清秋

  一直到很多年以后,清秋想起燕西来,仍然是当初的样子:瘦削的身材,小麦色的肌肤,黑黑的短短的头发,明亮的眼睛,脸上孩子般纯粹的笑容,象向日葵在阳光下灿烂地开放.
  不是没有怀念过,那些过去相爱的时光:她站在自己那间小屋的窗前,带着淡淡的笑容看着隔壁的院子,院墙上开了一道半圆的门,远处是白色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燕西就坐在门口的躺椅上,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站立的这个方向,隔着一道门,一扇窗,她也能感觉到他炙热的眼光.还有那些云淡风轻的日子,她和燕西骑着自行车去郊外,在那片金黄的向日葵地里,她静静地躺在燕西的身旁,闲闲地谈着自己的理想,记得燕西说:"我的理想就是你,我要和你在一起."那个黄昏,她站在山坡上看夕阳,天空被晚霞烧成了浓烈的红色,燕西从后面揽住她的肩,他呼出的气息喷到她的脖子里,温暖而潮湿.婚后的第一个春节,燕西瞒着家人偷偷陪她回娘家,他们在院子里放烟花,烟花在空中灿烂得就象她的心情一样.还有燕西喂她喝粥,燕西说:"我想起一个故事,有个人穷得只剩一碗粥了,也要把这碗粥留给他最爱的人,"她抬头问燕西:"那么我是你最爱的人吗?"燕西孩子般调皮地笑:"你说呢?"他深情的目光.
  回忆就是这样一个一个的片断,在清秋眼前浮光掠影般跳动.原来以为两个人虽然差距太大,但真心相爱比什么都重要,可是,该走的还是走了,她无法忍受燕西深夜不回家,无法忍受他准备抛下她和另一个女子去德国,于是在那场大火中离开金家回到老家南京,与燕西决裂.可是,对于这样的结果,也不后悔吧?毕竟曾经深深地爱过也够了.
  来南京后,清秋在一所中学里教书,她喜欢这个职业,和孩子们在一起,让她想起自己读书时那种纯净的心情.
  这天教的是柳永的《雨霖铃》: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她一段一段地解释给学生听,记忆里的片断又闪现出来.她读书时,燕西为了引起她的注意,到她们学校代课,也教过这首词.那天有温暖的阳光,燕西站在讲台上,问道:"同学们,你们知道这首词哪一句最经典吗?"然后他请清秋回答,清秋那时是看不起他的,回答说:"哪还用问吗?当然是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燕西说:"不."然后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认为是这句: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他不顾同学们的嘲笑,坚持认为这句经典,只因为这句词里有她的名字.
  下课铃声响起了,打断了清秋的回忆.刚离开燕西时,她怨恨过他,可是随着时间流逝,她选择了记住快乐的时刻而刻意忘记燕西对她的伤害,因为在生活中,她明白了学会原谅是一件让别人和自己都轻松的事.
  上完课,清秋走出校门,看见欧阳站在门口.去年,她来这个学校应聘做教员时遇见了欧阳,这么多年了,欧阳一直没有结婚,她也知道欧阳对她的感情,可是,她只是把他当兄长一样,一生中最热烈真挚的爱情只有一段吧?而那段,她已经给了燕西.
  欧阳看见清秋远远地向她走来,她好象还是读书时的样子,留着半月式的短发,穿一件水蓝色的布旗袍,清秀的脸上没有脂粉的痕迹,目光从容淡定.她用温柔婉转的声音向他打招呼:"欧阳老师."他曾经对清秋说:"我现在不是你的老师了,你就叫我欧阳吧,"清秋不肯,说:"一日是师,终生为师,"在清秋的心里,是想保持一点距离.
  "欧阳老师,你找我有事吗?"欧阳说:"我有点话想跟你说,我送你回家吧,"清秋说:"好."清秋的家就住在离雪校不远的地方,穿过两条马路就到了,一个小小的院落,收拾得干净,整齐,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每到八月,桂花开了,空气里弥漫着清香的气息.
  刚走到门口,清秋就听到小同的笑声,她自己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来,小同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从不让她费心,只有一次,小同问她:"妈,我怎么从没见过父亲?"看见清秋脸上流下泪来,以后他再也不问了.
  清秋打开门,小同一见她就跑了过来,嘴里叫着:"妈,欧阳叔叔,"欧阳摸了摸小同的头发,说:"真可爱."心里想着小同越长越象燕西了.韩妈在厨房里忙着,听见小同的叫声也跑了出来,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姑娘回来拉?哟,欧阳老师也来了,就留下来吃饭吧,"清秋怪她多嘴,但也知道韩妈是为她好,想她跟欧阳在一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转身对欧阳说:"留下来吃个便饭吧,""那我就不客气了,"欧阳答应了,韩妈喜滋滋地又跑进厨房,嘴里还叫着:"小同,给欧阳叔叔倒茶呀."韩妈一直跟着清秋到了南京,清秋的母亲去世后,就剩下她和小同,韩妈相依为命,日子虽说清苦,却也安乐,在清秋的心里,比在金家锦衣玉食反倒更自在.
  这顿晚餐大家都吃得很开心,特别是小同,一些孩子气的话引得三个大人都笑起来,清秋觉得非常满足,有一个可爱的小孩,一个象母亲一样关心疼爱自己的奶妈,一个兄长般的知己,除了没有爱情,人生最幸福的事不过如此吧?
  饭后,欧阳坐了一会起身告辞,清秋送他出去.街灯刚刚亮起,拉得人的影子长长的.
  "对了,欧阳老师,你说有话跟我说的,"清秋问欧阳,欧阳停下脚步,好象忽然下了很大的决心,说:"清秋,我对你,还是象从前那样没变过,我会把小同当自己的孩子."清秋猛地打断他:"不,欧阳老师,你别说了,""怎么?你还想着燕西吗?他有消息吗?"清秋说"欧阳老师,也许你会觉得我没出息吧?我也知道我和燕西不可能再在一起了,我们是那样不同的两个人,可我就是忘不了他."这些话在清秋心里憋了好多年了,现在终于有勇气说了出来.欧阳看着清秋,月光下,清秋的脸迷迷蒙蒙,象罩着一层月白色的轻纱,却又分明地能看见她眼底的泪光.欧阳的心疼得拉扯了一下,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说:"我明白,爱是由不得自己作主的,清秋,你忘了我说的话吧,"清秋低了低头,轻轻地说:"欧阳老师,对不起,"欧阳挤出一个笑容来,说:"别傻了,清秋,我还是你的老师呀.我走了,你也回去吧."
欧阳走了很远了,回过头去,清秋已经不在了,自己心中虽然郁闷难解,却更加敬重清秋了

《金粉世家》续之四:燕西在南京

  南京是当时的国民政府所在地,六朝古都,素有"虎踞龙蟠"之称.
  燕西到达南京时已是深秋了,润之和梅丽来接他,见面自有一番高兴.特别是梅丽,蹦上蹦下的,燕西打趣她:"结了婚还跟个小孩似的,也就玉树能受得了你."梅丽说:"七哥,我怕你去了欧洲后不再回来了,我多想你,"说着眼圈就红了.这句话触动了燕西的心事,六年前清秋离开了他,他找遍了清秋可能去的地方,而清秋好象从此消失,就连一个背影也没留给他.后来他收到清秋写的一封沉痛至极的绝交信,燕西看了信后只觉得撕心裂肺,心里痛得呜咽呜咽的,可是那一种痛苦又不能对任何人诉说,因为原本是他错了,这种感觉让他如此哀伤,以至于只想快点离开北京城,再也不回这个伤心之地.到了欧洲后,他流浪了很多个国家,只有不停地走,不停地走,身体走得疲累了才能稍稍顾不上内心的苦痛.这样的经历使他变得成熟起来,不禁想起自己年轻时游手好闲,不好好学习,虚渡了无数光阴.想到年迈的母亲,为他们兄弟操碎了心,她那样在乎一个大家庭,后来却不得不各自分离,人生最大的悲凉也许就是这样吧?燕西后来到了德国,在爱丁堡大学念西方文学,来时带的钱差不多用完了,就在一家餐厅打工,对于燕西来说,这是他一生第一次自食其力,虽然艰苦,反倒比从前花天酒地过得充实.他又一次感到当初清秋劝他的话是对的.
  燕西在欧洲的生活就是这样,随着时间过去,他的痛苦也缓缓地得到了医治,清秋变成了他最美的一个梦,她静静停在他心里,如同一朵皎洁的百合.他没想到会在德国碰见绣珠,国内政治局势动荡,绣珠的哥哥白雄起早在一次学生运动中被迫下台了,后来跟太太跑去了日本.失去了靠山的绣珠只有依赖丈夫,而她丈夫又是个遗少脾气,抽上了大烟,不顺心时便常常拿绣珠出气,绣珠的日子也就可想而知.两个人都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颇为尴尬.燕西看到绣珠时的感觉很奇怪,绣珠的脸还是那样美丽,可是脸上的憔悴却是多少脂粉也掩盖不住的,看得出她过得不好.这也是他生命中一个重要的女性,他却从没念想过她,就是因为她,清秋才最终和他绝裂,此时见到,燕西却很平静,没有爱也没有恨,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同情.两人坐在路边的一个小咖啡厅里,要了两杯咖啡,秀珠习惯性地夹起一块方糖想放到燕西的杯里,她还记得燕西喝咖啡是要加糖的.却不想燕西阻止了她,燕西说:"我现在是喝苦咖啡了,""为什么"燕西平静地看着前方,淡淡地说来:"因为我思念着一个人是很苦的."绣珠当然知道燕西说的不是她,如果说燕西从前看她的眼神还有一点情意的话,现在只剩下淡漠了.这些年来,绣珠自己过着一种痛苦的婚姻生活,有时也会在心里想以前太任性,为了自己的快乐使尽手段去破坏燕西和清秋的婚姻,此时更加觉得惭愧,低下头说:"燕西,对于你和清秋,我很抱歉,"燕西说:"这也怪不得你,是我自己不好,明明是只爱清秋的,却因为纨绔习气而受不起诱惑."绣珠听那这样说,那一种难受比打她一巴掌还历害,毕竟不管她做过什么,也只是因为爱燕西,而从头到尾,燕西从没爱过她,她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爱上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就是那天晚上,燕西动了要回国的念头,他从没象那样霍然顿悟过,绣珠的事始终是他心中的一个阴影,重见到绣珠,和她一番交谈,让他放下了心中的一个包袱,他更加明白了自己的感情,由始自终,他只爱过清秋.找到清秋,找到她!找到她!这个愿望如此地强烈.
  现在,他终于到了南京,而四姐说过,润之在南京见到过清秋,想到此时和清秋在同一个城市了,心中狂喜得想喊出来.
  燕西住在润之的家里,润之和浩然结婚后一直都留在南京,浩然已经从学生变成了一个成熟的革命工作者了,润之在《南京日报》作记者,中间只回过几次北京看母亲.浩然因为欧阳的缘故不喜欢燕西,只是因为他是润之的弟弟也不便多说什么,这次见到燕西他却有不同的想法,感觉燕西整个人都变了,这种变化不是外貌上的,而是让人觉得他从内心坚强起来,浩然觉得燕西的这种变化让人惊喜,好象看着一棵树从树苗长成了郁郁葱葱的大树.
  一见到润之,燕西就想向她打听清秋的下落,只是大家都忙着说各自这几年的生活,一直都不得空.在润之家吃过晚饭,又闲聊了聊兄弟姐妹的近况,梅丽和玉树告辞回家了,浩然也去了书房,剩下润之和燕西坐在客厅里.燕西终于有机会了,问润之:"六姐,听四姐说你在南京见过清秋?"润之笑道:"嘿,就知道你来南京不是来看我和梅丽了,"然后正了正脸色说:"两年前是偶然见过她一次,她说她也住在南京,可是问她的住址她却不肯说,我告诉过她我家的地址她也从没来过,哎,也怪你那时伤她太深,想来她是不肯和我们家再有联系了.""那你见过孩子吗?"润之说:"没有.我问过她,她说孩子很好,会认字了.后来我也打听过她,可南京那么大,去哪找她呢?"燕西又问:"你是在哪里见过她的呢?"润之说:"一次采访的时候路过中山一路,在那里见到她."燕西听了这番话,心中那一种痛悔和失望真是说都无法说,可是总算是亲耳听到润之说在清秋是在南京了,只要她在这里,总有一天,他会找到她吧.
  燕西决定在南京留下来,他在《南京日报》找了个见习记者的工作,从润之家搬了出去,租了一个独立的小院子,院子清雅洁静,他最爱院墙上的青苔,幽幽地绿,生长得坚强顽固.每天清早,他起床时还能听到鸟儿呢呢哝哝的叫声,这种简单的生活,从前他是会认为单调乏味的,现在却真心喜欢了.

《金粉世家》续之五:重逢
  燕西每天的生活是这样的,起床坐电车去报社,有任务就出去采访,然后在办公室写稿,日子过得很平静.没事的时侯他总在中山一路闲逛,因为润之说是在这里遇见的清秋,他幻想有一天他也会在这里和清秋重逢,他无数次地设想他们重逢时的样子,清秋就站在他的面前,他不停地请清秋原谅,不停地诉说自己对她的思念.
  冬天来了,下了第一场雪.这天早上,燕西起床,推开房门,看见一个银白的世界,心情份外地好,他象孩子一样跑到院里,抓起一团雪擦脸,仰起头来,哼了几句《野猪林》中的唱段:"大雪飘扑人面,朔风阵阵透骨寒.彤云底锁山河暗,疏林冷落尽凋残.往事萦怀难派遣,荒村沽酒慰愁烦.望家乡,去路远,别妻千里音书断,关山阻隔两心悬.讲什么雄心欲把星河挽,空怀雪刃未锄奸.叹英雄生死离别遭危难,满怀激奋问苍天,,,,,,,,"真是美好的一天,下午他去一家纱厂采访.日本已经占领了东三省,抵制日货的呼声越来越高,报社准备收集一些民族工业的资料.
  采访完已是黄昏了,燕西在站台等电车准备直接回家,他靠在一个栏杆上,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昂着头,心不在焉地看着灰色的天空,心里想这么冷的天也不知清秋在干嘛,她家里升炉火了吗?有大衣穿吗?孩子手上会长冻疮吗?她身子那么弱还要照顾孩子,她受得了吗?自己从前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混蛋,不能保护她,还把她气走了.这样呆呆想着的时候,电车来了,周围的人群一拥而上才把他惊醒,他匆匆忙忙地跳上电车,就在这时,隔着透明的玻璃窗,他的眼睛一瞥,忽然看到对面的马路上一个女子的身影一晃而过,穿一件白色的大衣,那么熟悉的身影,几千次几万次地出现在他的梦里.清秋!清秋!燕西的心好象要跳了出来,他甚至感觉自己都能听到心跳动时"轰轰"的声音,一瞬间,又有点迷惑,该不是又做梦吧?还是自己想清秋想得太历害了才有的幻觉?但真的是清秋呀!"铃——"电车关门的声音拉响了,燕西急忙叫道:"等等,我要下车!"他的声音也许太大了,周围的人都扭头来看他,司机咕哝地骂了一句还是把门打开了.燕西哗地跳下车,想也不想就往对面跑,这是一条繁华而热闹的马路,路上人来车往,燕西一边用眼睛急急地搜索一边横冲直撞,一辆洋车"嘎"停在他面前,司机跳下车来骂:"找死呀?"燕西简直就没听见,三步两步地就跨了过去,雪花悄悄地落在他身上.
  这也到了马路对面了,燕西继续往前跑,一边叫着"清秋——清秋——"人群从他身边挤过,有的人还打着伞,分明还模模糊糊能看见清秋的背影,可他就是抓不住她.他跑过了整整一条马路,还是往前跑,清秋却不见了,他停了下来,见人就问:"你见过一个留短发穿白大衣的女子吗?这么高.........."没人理他,有人还骂了一句"神经病!"从燕西跳下电车来那时起,这一会工夫他已经被骂了几次了,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是茫然地站在街上,拥挤的人群,嘈杂的声音,偌大个世界分明十分热闹,但热闹都是别人的,燕西不知该去哪里.
  这以后,他的生活中又多了一个内容,每天下班都去那条街上,他想他是在黄昏遇见清秋的,也许清秋就在这里不远处上班,这条路是她必经的地方.每天他都等到深夜,街上没有什么行人了,街灯也慢慢地熄灭了,夜色空旷,寂辽,他才雇一辆人力车回家.
  可那次之后,燕西再也没有见到清秋,就好象这真的只是他做过的一个梦一样,但这不是梦,清秋就在南京,他真真切切地见过她了,他走过了她走过的路,呼吸到她呼吸过的空气.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燕西在寂寞中渡过了悠长的时光.他从没放弃过寻找清秋,他想找不到又怎样呢,那他就用下半生来找吧,如果上天一定要罚他,那就罚吧!这样过了一年了.
  这一年旧历十月十二号,又一年的枫叶红了.这天报社让他去春明中学采访一个学生为了募捐而举办的书法展览,天空中虽然下着雨,来看展览的人还是很多.燕西来到学校,教导主任陪他去了展览场,他很有兴味地看着一幅幅作品,时不时拍两张照片.一幅作品前停留了很多人,他也走过去看,这一看却浑身激灵了一下,白色的宣纸上用簪花小楷书写着白居易的《琵琶行》,字体灵动秀媚.他很熟悉这种字体,那时他刚认识清秋不久,有一次去清秋家里,看见她抄的《金刚经》,就是这样的字体,当时自己特别喜欢,还送去一把扇子请清秋帮他写字.燕西失望的次数太多了,反倒镇定起来,问教导主任:"这是谁写的?一手好字,笔力很不错啊."教导主任说:"是我们学校的一个教员,"燕西到这时再也镇定不下去,急忙问道:"这位教员贵姓?""姓冷,"这个冷字说得也不如何大声,对燕西来说,却象一声惊雷,燕西一把抓住教导主任说道:"我可以见见她吗?"教导主任虽然觉得燕西的动作简直是有辱斯文,还是好脾气地说:"好,我找人去请她来."说着对旁边的一个教员吩咐了几句.
  等待这件事在没有看到希望之前并不觉得如何漫长,一旦有了希望后就变得让人急不可待.此时,燕西就是这样,他走到展览场的门口等着,不停地跺着脚步,好象整个身子都不是自己的,又好象身体的每一个器官都不知怎么安放才好.
  清秋撑着一把竹伞在雨中走来,她走得很轻快,雨水打在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穿一件云青色的旗袍,肩上搭着一块白色的披肩,整个人好象在一副水墨画中,有一种素静,清雅的色彩,一种向上飘逸的姿态.
  燕西远远地就看见了清秋,只觉得惊喜和震撼,就好象他第一次遇见清秋时的感觉一样,他向雨中跑了过去,跑到清秋的面前,低低地说:"天可怜见,清秋,我终于找到你了."在过去的岁月里,燕西曾无数次地设想过和清秋重缝时要对她说的话,可是,现在清秋真的在他眼前了,他却只说出这样一句.
  清秋整个人都呆住了.

《金粉世家》续集第六章
  
  
  秋想过很多从前的点点滴滴,就是没想到会再遇见燕西,她在给燕西的绝交信中曾写到:"行矣!燕西.生生世世,吾侪不必再晤."那个时候,真是不想再见到燕西,可是,随着时间的过去,她的怨恨也淡淡地平复.此时燕西站在雨中,就在她面前,对她说:"天可怜见,清秋,我终于找到你了,"这么说,燕西还找过她很久了.
  清秋来不及说话,事实上,她实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燕西从最初的狂喜中慢慢平静下来,小心翼翼地问清秋:"清秋,孩子好吗?我可以和你谈谈吗?"清秋看着燕西,雨打在燕西身上,顺着头发一滴一滴地落下,他好象一点也不在意,看着有点可怜,全然不是了从前那个趾高气扬的金七爷.清秋想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躲也躲不掉,吐出一口气说:"好吧,我们去我办公室说话."
  清秋撑着伞在前面带路,燕西跟在她后面,清秋回过头去,看见他被雨淋得发抖的样子,又有点不忍,站了站,等燕西走到了旁边,把伞移了点过去,却也不说话,燕西感激地看着她,两个人默默地走着.
  到了清秋的办公室,因为教师都去忙书法展去了,里面静悄悄的没人.清秋拉了一把椅子让燕西坐下,倒了一杯热茶递了一块毛巾给他,自己就站在他对面,靠着桌子,也不象要久淡的样子,燕西自然知道这层,好多的话也不知从何说起,要向清秋忏悔也说不出口,倒是清秋先问:"你也到南京来了?白小姐,哦,现在应该叫她金太太了吧,她还好吗?"燕西听清秋这样说,那一种羞愧也别提了,过了一会才说道:"我根本没跟她结婚,你走后我找遍了北京城也找不到你,我,""这话也别提了,刚认识你时你也这样说过,我听得多了,"燕西被她打断,又说不下去了,半响才道:"我后来去了欧洲留洋,回国后听六姐说在南京见过你,便过来了,现在在报社作记者,"清秋听他这样说,好象还是真的,看来他是悔悟的了,倒不便再讥讽他,两个人又沉默了,还是燕西先开口:"孩子还好吗?"清秋说:"他很好,现在上学了,"燕西说:"清秋,总是我对不住你,你一个人带孩子辛苦了."清秋看他很诚恳的样子,在心中叹了口气想: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想了想说道:"过去的事就过去了,那时我们都年轻,本来又是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我也不怪你了,"燕西好象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满怀希望地问道:"那你能原谅我吗?"清秋不开口,脸上分明有一种倔强的神情,燕西见到了,知道清秋还不能原谅他,又问道:"那,那我能见见孩子吗?"清秋想了想说道:"孩子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他总是你们金家的骨肉,等我慢慢说给他听,总是能让你见到的吧."燕西听她这样说,刚沉下去的心又有点活动了,心想不管怎样,我总算是找到清秋了.
  燕西这样想着的时候,听见有人在门口叫:"清秋,"回头一看,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子,好象还有点熟悉,猛然醒悟过来竟是欧阳于坚,难道清秋这些年一直和他在一起?欧阳也看到燕西了,吃了一惊,叫道:"燕西!"心想他怎么在这里,说起来燕西还是自己的兄弟,只是这一层燕西未必知道罢了.
  三个人都站在那里,空气好象冰凝了.

这些年来,欧阳一直都没结婚,六年前,他在南京重新遇见清秋,清秋一个人拖着孩子四处找工作,凄凉的景况让他心酸.他想到自己的身世,更不能原谅父亲,也不能原谅燕西.其实他早就从浩然那里知道燕西在南京,也知道燕西在找清秋,可是一直没有对清秋提起,几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他给了自己一个理由,就是清秋不愿见燕西,提到燕西只是引起她的伤感罢了.事实上他也明白真正的理由是自己一直都是爱着清秋的.
  没想到燕西还是找到清秋了,人的缘分是注定在那里,无论你怎么掩藏,躲避也无能为力.
  清秋先开口:"欧阳老师,你来了?"欧阳点了点头,也不看燕西,径直向清秋走过去,对她说:"清秋,我送你回家吧,"清秋说:"好,"和欧阳并肩走去,走过燕西时,把手中的伞递给他说:"外面的雨太大了,这把伞你拿去吧,也不必还了."燕西想清秋把伞给了自己就要和欧阳打一把伞,自己宁可淋雨也不能要,又一想虽说清秋不让他还伞,他还是可以借口还伞来找清秋,这么一想就收下了,清秋和欧阳已经走到了门口,燕西忽然大声说:"等一下,清秋!"清秋犹豫着,仍然背对着燕西,但脚步停了下来.燕西说:"不管你还能不能原谅我,我都要说我错了,"清秋震了震,心想从前的燕西是不会给任何人认错的,现在他真的变了很多,后头看了一眼,燕西的脸上有一种从所未有的坚定.

清秋的家就住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穿过两条马路就到了,一个小小的院落,收拾得干净,整齐,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每到八月,桂花开了,空气里弥漫着清香的气息.
  刚走到门口,清秋就听到小同的笑声,她自己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来,小同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从不让她费心,只有一次,小同问她:"妈,我怎么从没见过父亲?"看见清秋脸上流下泪来,以后他再也不问了.
  清秋打开门,小同正戴着个竹笠在踩水玩,一见她就跑了过来,嘴里叫着:"妈,欧阳叔叔,"欧阳摸了摸小同的头发,说:"真可爱."心里想着小同越长越象燕西了.韩妈在厨房里忙着,听见小同的叫声也跑了出来,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姑娘回来拉?哟,欧阳老师也来了,就留下来吃饭吧,"清秋怪她多嘴,但也知道韩妈是为她好,想她跟欧阳在一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转身对欧阳说:"留下来吃个便饭吧,""那我就不客气了,"欧阳答应了,韩妈喜滋滋地又跑进厨房,嘴里还叫着:"小同,给欧阳叔叔倒茶呀."韩妈一直跟着清秋到了南京,清秋的母亲去世后,就剩下她和小同,韩妈相依为命,日子虽说清苦,却也安乐,在清秋的心里,比在金家锦衣玉食反倒更自在.
  这顿晚餐大家都吃得很开心,特别是小同,一些孩子气的话引得三个大人都笑起来,清秋觉得非常满足,有一个可爱的小孩,一个象母亲一样关心疼爱自己的奶妈,一个兄长般的知己,除了没有爱情,人生最幸福的事不过如此吧?
  饭后,欧阳坐了一会起身告辞,清秋送他出去.雨已经停了,街灯刚刚亮起,拉得人的影子长长的.
  两个人静静地走着,走了一段路,欧阳停下脚步,好象忽然下了很大的决心,说:"清秋,其实我早就知道燕西到南京了,润之也一直在向我打听你,可我都没对你说过,你不怪我吧?"清秋勉强笑了笑说:"我怎么会怪你呢?我知道你是怕我伤心,"欧阳又说:"不是这样,是因为我对你,这么多年了,一直没变过,"清秋猛地打断他说:"不,欧阳老师,你别说了,"欧阳问"怎么?你还想着燕西吗?"清秋说"欧阳老师,也许你会觉得我没出息吧?我想我和燕西不可能再在一起了,我们是那样不同的两个人,可我就是忘不了他."这些话在清秋心里憋了好多年了,现在终于有勇气说了出来.欧阳看着清秋,街灯下,清秋的脸迷迷蒙蒙,象罩着一层柔和的轻纱,却又分明地能看见她眼底的泪光.欧阳的心疼得拉扯了一下,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说:"我明白,爱是由不得自己作主的,清秋,你忘了我说的话吧,"清秋低了低头,轻轻地说:"欧阳老师,对不起,"欧阳挤出一个笑容来,说:"别傻了,清秋,我还是你的老师呀.我走了,你也回去吧."
欧阳走了很远了,回过头去,清秋已经不在了,自己心中虽然郁闷难解,却更加敬重清秋了.

《金粉世家》续集第七章
  

  清秋回到家里,小同在灯下看书,他现在已经念小学三年级了,除了学校的功课,清秋自己还教他国文,所以小同小小年纪已经会作诗填词.清秋坐在他对面,看着灯光下小同那张酷似燕西的脸,呆呆地流下泪来,忽然听小同问她:"妈,你怎么又伤心了?"清秋抹了抹脸,把小同拉在怀里,说:"没有呢,刚才被沙迷了一下眼睛,"小同用自己的脸擦着清秋的脸说:"妈,我不让人欺负你,我可以保护你,我长大了."清秋看着小同,小同脸上的神情就象以前的燕西,有一种孩子气的霸道.
  韩妈在旁边见到了,走过来把小同拉开,说:"小同跟姆姆去睡觉了,让妈也好好休息,"然后把小同带到另一个屋里,替小同漱洗完毕,完置好他睡觉,回到小客厅里.清秋还坐在灯下发呆,韩妈走过去,在清秋身旁坐下,问道:"姑娘今天是怎么了?我看你回来时就不开心,"对于韩妈,清秋是象对母亲一样了,什么话也只有对她讲,清秋靠在韩妈的肩上,韩妈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发,听清秋说:"我今天见到燕西了,""什么?!姑爷也到南京来了?""嘘,"清秋指了指小同的房间,韩妈压低了声音问:"你在哪里见到他的?"清秋说:"在学校,他来南京一年了,在《南京日报》作记者,今天到我们学校采访,"韩妈又问:"那你怎么办呢?"清秋说:"他好象改变了很多,他说想见孩子,"韩妈恨恨地道:"他还知道自己有孩子呢,姑娘,你可别心软,"清秋摇了摇头:"但孩子始终是他亲生的,如果不让他见孩子,对孩子也不公平,"韩妈说:"按理说你的事我也不敢多说什么,可我总记着你当初离开他家时抱着孩子回来时那凄凉,我想起来就替你伤心,"说着抹了抹眼睛.清秋说:"当初的事还提它做什么呢,"两个人不再说话,默默地坐了一会,各自睡去.这夜,清秋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塌实,迷迷糊糊地想起一些往事,总是半梦半醒.
  第二天,清秋来到学校,刚走近校门,就看见燕西站在门口,正焦急地四周张望.一看她走来,燕西就迎了上去,他一支手拿伞,一支手抱着一堆东西,手忙脚乱的,有点可笑.燕西把伞递给清秋说:"清秋,谢谢你把伞借给我,可见你对我还有一点情意,"清秋正色地道:"你也不用多想,我只是素来不肯刻薄待人,倒不是有什么情意,"燕西赶紧地说:"这个我知道.我给孩子买了一点东西,请你带给他,"说着把手上的东西递过去.清秋一看,是一套织锦的衫裤,还有各种各样的糕点.燕西说:"我也不知道孩子喜欢吃什么,就每样买了一点,"清秋想难为他有这番心,总不能拿孩子跟他撒气,就接了过去.
  这时正是上学的时间,来来往往的学生和老师很多,不时地有人跟清秋打招呼,清秋对燕西约微点了个头,说:"我要走了,你以后也别来找我了,孩子的事,我会慢慢跟他说,"燕西说:"我帮你把这些东西拿到办公室去吧,你一个人拿太多了,"清秋也不好跟他拉扯,只好由得他去.到了办公室,把东西放下,清秋把燕西送到办公室门口,燕西说:"清秋,我知道如果我不靠自己有一番成就,你会永远看不起我,我们往后看吧,你总会明白我的心."说完也不等清秋回答,转身就走了.清秋楞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燕西的背影.
  燕西回到报社,看见六姐润之,润之问:"你怎么现在才来,又睡懒觉了?"燕西说:"姐,你怎么不相信我,我哪会睡懒觉呀,我是见到清秋了,"润之听了不由得替他高兴,问道:"这是好事呀,你真找到她了,老七,真有你的,"燕西说:"可是她不肯原谅我,"润之安慰他:"她哪会那么快就原谅你呢?慢慢来吧,我七弟那么聪明,肯定有办法,"燕西说:"这也说不上有什么办法,只是我始终是爱她的,要让她知道罢了,对了,姐,你跟欧阳有联系吗?"润之说:"浩然跟他一直是好朋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少来我家,我也不常见到,怎么了?"燕西说:"我昨天看他去找清秋了?他不会跟清秋在一起吧?"润之说:"这倒不会,这么大的事,按理说浩然不会不知道,他要知道也不会不跟我提起,"燕西听了,这才放下心来.
  这天,燕西没有采访任务,坐在办公室里,提笔开始写小说,很早以前,他就想为清秋写一本书,只是一直忙着找她没有动笔,现在找到清秋了,他终于开始写起来——《朱门旧事》.题记:清秋夜,梧桐细雨情切切.情切切,南天晓月,巫山一阙.燕西去,千里相思常相忆.常相忆,举杯半醉,丹青难寄.

《金粉世家》续集第八章
  
  
  燕西从第一次见到清秋时开始写起,写到小巷偶遇的惊艳,在雨中追百合姑娘,到清秋的学校作老师,在清秋家的隔壁办诗社,每晚每晚坐在院子里凝望清秋屋子的窗户,只盼望清秋偶然地一回眸.因为是写自己的生活,写得如行云流水,正出神时,电话响了,左右看看,办公室没有别人,燕西只得自己起身接电话,没想到是道之打来的,道之说:"老七,华北这边很不平静了,日本人常在宛平一带骚扰,我和你姐夫也考虑来南方,到后方可能会安全一点吧."燕西不是不知道中国局势的恶化,早就想回北平去接母亲,只是因为刚找到清秋才把行程耽误了,一直打电话让四姐来,她总说不舍得还要再等等,现在她终于肯来了,倒是意外的惊喜.急忙问道之:"那母亲呢?"道之说:"家里的兄弟姐妹就我一个人在北平了,难道我会丢下母亲不管吗?母亲同意和我们一起来了."燕西说:"路上很乱,很多人都往南方迁,要我去接你们吗?"道之说:"有你姐夫在不用担心了.倒是你自己怎样了?找到清秋了吗?"燕西嘿嘿地笑起来:"找到了,"道之很兴奋:"那太好了,母亲也一定高兴,小同是她的第一个孙子那,"燕西说:"我不会再让母亲失望了,想起从前的种种都是悔恨,"道之说:"你也别太自责了,也是大家把你惯坏了,现在这样不挺好嘛."姐弟俩又闲话了话家常,然后燕西把电话挂上了.
  知道母亲要来南京,燕西真是太兴奋了,给每个哥哥都打了电话,又跑到润之的办公室告诉了她.润之也很高兴,约燕西晚上到家吃饭,燕西说;"我还想去找清秋呢,就不去了吧,"润之说:"这也不是一两天能解决的,我还请浩然约了欧阳,你们也好谈谈,"燕西听她这样说,就答应了.
  燕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林雨晴正坐在他的办公桌上,翻看他的草稿.雨晴是燕西的同事,父亲是国民政府的一个高级官员.雨晴家里除了父母还有两个哥哥,平时被娇宠惯了,只是她不是那种被宠坏了的小姐,因为很早就去美国留洋,思想很自由敏锐,本性又是个很温柔的人,她长得精致妩媚,身材高挑,是一个可爱的女性,一直很多人追求,可是她都不放在眼中,只想做一番事业.这天来找燕西探讨一个采访的题材,看见办公室没人,就坐着等他,偶然看见燕西写的《朱门旧事》就读了起来,燕西的文笔细腻婉转,平平淡淡地说着一段爱情故事,和一个家族的繁华过去,雨晴却从他平静的笔调中感受到一种隐藏的激情,汹涌地冲击着她善感的心.她看了第一段就不舍得放下,一点一点地读下去,:"走得累了,我和宝善坐着休息,正坐在路中间,也不管是不是挡住了别人,那时,我一定是一个霸道的人.听得后面有一个委婉的声音,轻柔地说道:"先生,请你让一下",我没有回头,随随便便地转了转身子,斜着眼睛看着远处的树林,天空碧蓝.一个女孩从我身边缓缓地走了过去,我偶然一回头,正看到她的背影,正是我忘不了的那个人,我急忙站了起来,女孩却从我的视线里慢慢地消失,我拿起相机,一瞬间按下了快门."雨晴正读到这里,听见燕西对她说:"林小姐,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事吗?"雨晴慌忙抬起头来,自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好象在窥探别人的隐私,忽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还好她是个大方的女子,笑了笑对燕西说道:"金先生,看不出你新闻写得很犀利,触角很敏锐,没想到小说写得却是这样柔情."燕西说:"夸奖了,"也不再言语.雨晴却对他有了一种不同的看法,平时只觉得他是个外表英俊的人,脸上却有点落寞.重新看燕西时,竟好象能感受到他有一颗热烈的心.雨晴又问:"恕我冒昧,请问这是你自己的经历吗?"燕西实在不愿与别人讨论他与清秋的感情,只"晤"了一声就不再说话,雨晴有点尴尬,也忘了自己来找他的目的,告辞着走了出去.
  雨晴离开燕西时还在回忆他书里的情节,不知不觉走到了润之那里去,她知道润之是燕西的姐姐,当时忽然被燕西的小说打动了,对燕西产生了相当的好奇,想要了解燕西,要了解燕西当然找他的姐姐最好,见到润之却又开不了口了.
  李浩然自从和润之南下后先去了广州参加了北伐军,然后一直在政府工作,和雨晴的父亲也相当熟悉.润之看见雨晴就站了起来,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叫道:"林小姐,"雨晴心里一动,想出了一个主意,对润之说:"润之姐,家父常提起你们李先生,说他年轻有为,常想邀请你们来我家作客呢,"润之想:跟她相处了这么久,也没听她提过,今天不知怎么说起这个来了,嘴上却说道:"要是不冒昧的话一定去拜访伯父,"雨晴说:"请不要客气,有空请来舍下作客,我也正好讨教,"润之只好答应了.
  这天燕西看看没事就提早下了班,又去了春明中学,哪怕是在学校门口看看清秋的背影也是好的.清秋的办公室没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她正在给学生上课.燕西问明了教室,信步走来,站在教室窗外的一个角落里悄悄地向教室里张望.清秋是教国文的,这天正讲到柳永的《雨霖铃》: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她一段一段地解释给学生听,记忆里的片断又闪现出来.她读书时,燕西为了引起她的注意,到她们学校代课,也教过这首词.那天有温暖的阳光,燕西站在讲台上,问道:"同学们,你们知道这首词哪一句最经典吗?"然后他请清秋回答,清秋那时是看不起他的,回答说:"哪还用问吗?当然是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燕西说:"不."然后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认为是这句: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他不顾同学们的嘲笑,坚持认为这句经典,只因为这句词里有她的名字.
  燕西在窗外听到清秋念这首词,也想起了那些过去的事,靠在墙角,闭上眼,又回到了往日,睁开眼再看清秋时,分明能看到她眼底一抹泪光,隐隐约约,闪烁不定.

《金粉世家》续集第九章
  
  
  燕西在教室外面站了一会,想等清秋下课和她说几句话,可是又怕清秋反感,更怕的是清秋为了回避他干脆辞掉学校的职位一走了之,果真如此的话,让他又去哪里找她去,这样一想,就站得更远了些,还是舍不得走,就想再多看清秋一会.
  下课铃声响起,清秋微笑着和学生再见,走出教室.燕西看她出来,赶紧退了一步,躲在墙角,过了好一会,才探出头来,看着清秋越来越远的背影发呆,心想怎样才能得到清秋的谅解并见到小同呢,忽然得了一个主意,微微地笑了起来.
  燕西雇了辆车到润之家里,他来得很早,浩然还没回来,梅丽却也在.梅丽一见他就跑了过去,挽住他的手兴高采烈地说:"七哥,真是太好了,母亲和四姐要来了,你也找到清秋姐了,不是一家人又要团圆了吗?"燕西伸出手去,揽住梅丽的肩,说:"八妹,我正有一事求你,"梅丽拍着手笑道:"呵呵,七哥也有事求我呢,说出来,小妹一定尽力办到,"燕西拉着她走到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手还是搭在梅丽的肩上说:"我是想让你去看看清秋,那时在家她和你很要好的,"梅丽说:"这个没问题,我也很想清秋姐,你不托我我也要去,"燕西接着仔细告诉了她清秋学校的地址.这时润之走了过来,笑道:"你们兄妹俩叽叽咕咕地说什么呢?两个都是成人了还这么孩子似的,"梅丽说:"六姐,我明天要去看清秋姐呢,你也去吧,"润之说:"去多了人怕吓着她,还是你先去吧,我以后再去,"梅丽说:"这说得也是,"又说:"小同也该九岁了吧,也不知长得象谁,"润之看了燕西一眼,急忙对她使了个眼色,燕西却看到了,说:"六姐,你也别怕我难过,反正我一定要接回她们母子,也不是这一会就伤心的,"说着拧了拧眉,脸上的神色十分坚定,看得梅丽呆了起来,这种神色,以前她在燕西身上是从来没见过的.
  背后传来一阵笑声,浩然和欧阳一起走进了客厅,欧阳正好听见了燕西的话,心想:这种纨绔子弟,当初花言巧语骗去清秋的信任,结了婚又花天酒地不好好珍惜,最后把清秋逼走了,清秋受了这么多苦,不都是因为他吗?自己这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当时没好好地争取清秋,这样想着,脸上自然就露出冷冷的神色.浩然也看了出来,急忙把燕西拉了起来,说:"你们也是老相识了,大家想不到能在南京重逢,也是缘分,"燕西对欧阳,那是怎么都喜欢不起来,心里还有点瞧他不起,觉得他不敢爱不敢恨,明明当时是爱清秋的,又不直说,偏偏还在清秋身边转来转去,自己夫妻不和,他也是个原因,想对他勉强笑笑都做不到,只好淡淡地说:"我们昨天已见过了,"浩然倒真是不知道,润之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听了燕西的话很惊讶,问欧阳道:"是吗?刚才也没听你提起,"欧阳说:"是见过了,忘了告诉你,"浩然一转头,看见润之拼命对他使眼色,就不再追问了,燕西不再理他,却问梅丽:"玉树还没来?"梅丽说:"去上海了."润之家的厨子是北京人,烧一手好京菜,浩然常请欧阳来家里吃饭,欧阳总是借故不来,而且看见润之总有一点回避的意思,他当然不知道欧阳的心事,欧阳其实是润之的弟第,燕西的哥哥,可是欧阳对他们一家都没感情,他忘不了母亲受的苦,想到清秋也就跟他母亲一样,心中黯然.
  这顿饭吃得很沉闷,酒倒喝得很快,燕西喝了一点酒,从前那股热烈的劲又上来了,问欧阳:"欧阳兄一定知道清秋的家住在哪里吧?改天倒要请你带我她家看望她们母子,"欧阳说:"清秋是个独立,坚强的女性,她现在过得挺好的,你又何必去打扰她?"燕西说:"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小同的父亲,我去看望自己的孩子有什么不对?"欧阳说:"既是如此,你当初何必那样待她?"润之一听,当然要帮着燕西,插口道:"就算我七弟有什么对不住清秋的地方,我们姐妹和清秋都是好的,我当初向你打听清秋的下落,你也不告诉我,"这话说到了欧阳的痛处,他喝过酒的脸更红了,低低地说:"怕是清秋也不愿见你们吧,"浩然在一边着急,拉着润之的衣袖不让她说下去,又打圆场说:"大家难得久别重逢在一起吃饭,都是为了关心清秋,只要清秋好不就得了,"梅丽也在一旁说:"七哥,吃完饭你陪我回家吧,我一个人在家怪害怕的,"润之一听这话就笑了起来,拿筷子点了点梅丽的头说:"真还是个孩子呢,"燕西也笑:"八妹不就是长不大吗?不过咱们家就你最小,还不是听你的,"这样说说笑笑大家才把刚才的话混过去了.
  吃完饭大家坐着闲聊,谈到国内的形势都非常担忧,日本侵占东三省后不久建立伪满洲国,并不断扩大对中国的侵略,全国各界民众要求抗日救亡,战争迟早都要爆发,在北平城外,已经开始过一些局部战争,金家兄妹一直都担心着母亲的安全,好在电话打过去都是平安,而母亲不久也要南下了,终于可以一家团聚,润之,梅丽和燕西就商量起安置母亲的事来.
  坐了一会,欧阳起身告辞,也不想回家去,回去也是一个空荡荡的屋子和年迈的母亲,有时他简直不敢面对母亲,母亲盼着他结婚生子,他却总是不能忘情于清秋,母子两人虽然一直都是相依为命,可这事始终是他们之间的一个障碍.他沿着街道步行,看看表,时间还早,不知为什么很想见到清秋,就叫了一辆车去了清秋家里.
  清秋开门时很惊讶问道:"欧阳老师,你这么晚找我有事吗?"说着把欧阳引进屋里.欧阳坐定后说:"清秋,我今天去润之家见到燕西了,"清秋约微低了低头,问道:"润之姐我也好久不见了,她还好吗?"欧阳说:"她很好,不过我不是来和你谈她的,"清秋猛然抬起头来看欧阳,眼中有一丝晃乱,随即又镇定下来.欧阳看了看她的脸色,说:"燕西说想接回你们母子,你有什么看法?清秋,你不妨跟我明说,我总是希望你能过得好,"清秋说:"孩子还是要让认祖归宗的,可是我和燕西,我们的生活环境,性格,思想都有很大差异,所以婚后才有那么多矛盾,以前以为有了爱情什么都可以不计,可是在婚姻中,仅有爱情却是不够的,"清秋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起身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慢慢地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中,一轮明月清淡如水,斜斜地照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清秋出了一会神,转身对着欧阳,激烈地说:"但如果没有爱情,那样的婚姻生活却是想都不敢想的."欧阳说:"那你原谅燕西了吗?"清秋说:"对于我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小同,至于燕西,原谅一个人总比记恨一个人更加快乐,但我们能不能再走到一起,又不是只有原谅就够了."和燕西重逢后,清秋在心里想了很多,现在一口气说了出来.

《金粉世家》续集第十章

  
  第二天下午,梅丽到春明中学去看清秋,她故意去得晚,想等清秋上完课跟她一起去看小同.梅丽一打听清秋的名字就找到了她办公室,清秋正在办公室批改学生的作业,听见一声清脆的叫唤:"清秋姐,"抬头一看,愣了一瞬就跳了起来,她在金家时梅丽还是个孩子,现在长成个大姑娘了,只是那种单纯可爱的气质还一点没变.梅丽已经跑过来拉住了她的手,清秋不知为什么有种想哭的感觉,从她进金家起梅丽就很维护她,两人常常作伴,让她减少了很多寂寞.梅丽的眼圈也红了,有点冲动地抱住清秋,说:"清秋姐,我们都在南京这么久,可是我今天才见到你,你真狠心,明明见过六姐也不来找我们,"清秋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叫了一声:"八妹,"梅丽说:"真高兴你还这样叫我,"清秋问她:"是燕西告诉你我在这里的吧?"梅丽说:"是啊,清秋姐,那次大火以后你不辞而别,全家都急坏了,七哥更是疯了一样找你,哎,那时他真可怜,瘦得不成样子,"清秋勉强笑了笑:"呵,八妹来作说客了,"梅丽说:"我也不是帮七哥说话,他真的很后悔.后来金荣在废墟里找到一个你装文件的匣子,里面有一张你的照片,还没被烧毁,七哥拿着你的照片,看着看着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真惨!"清秋静静地听着,一滴泪顺着脸庞缓缓地落了下来,滚到衣襟上.梅丽假装没看见,乘机问道:"对了,清秋姐,我可以见见小同吗?"清秋犹豫了一下说:"我还没告诉他他的身世,你见到他暂时不要提起,"梅丽说:"这个我知道,你放心吧,"说着拉着清秋就要走,清秋看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就随着梅丽去了.
  两人边走边谈,梅丽告诉清秋,母亲和四姐也要来了,说实话,母亲和金家姐妹都对清秋不错,有时夜晚一个人静静地坐着,清秋也常会想起她们来,听梅丽这样说也很高兴.走了不久,就到清秋家门口了.
  清秋开了门,家里静悄悄的,清秋把梅丽带到客厅里,泡了一杯茶给她,对她说:"你先坐一会,韩妈去接小同放学了,可能还没回来,"梅丽坐着四处张望,又走到书架前看清秋的书,笑着对清秋说:"难怪父亲在世时常说我们兄妹的国文都比不上你,只看你看的这些书,我可看不进去,"清秋笑道:"八妹也太谦虚了,你的英文可是好的,"两人正说着,听到院子的门响,接着传来跑步的声音和一个小孩很响亮的笑声,又听见韩妈的声音说:"这孩子,慢点跑呀,"梅丽知道是小同回来了,很想看见小同,急忙往外面走,清秋也跟在后面,梅丽刚走到客厅门口,小同正好跑过来看见了她,停下了脚步,规规矩矩地走了过来,又看见清秋,脸上一下子就放出笑容,叫道:"妈,"梅丽忍不住跑过去拉他,清秋对小同说:"快叫姑姑,"小同仰起脸来看梅丽,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姑姑,"梅丽答应着,蹲下来把他搂在怀里.
  这时韩妈刚到厨房放下了买来的菜,听见小同叫梅丽,知道家里来了客人就赶出来看,看见梅丽,恍惚觉得面熟,她从前跟清秋的母亲去过几次金家,见过梅丽,只是隔了这么多年,一下子想不起来,清秋赶紧对她说:"这是八小姐,"梅丽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韩妈这才想起,张大了嘴愣在那里,好半天才叫了一声:"八小姐."大家走进屋里,梅丽始终拉着小同,小同也不知为什么,对她有一种自然的亲近之感.梅丽在椅子上坐定,还舍不得放下小同,又拿出买来的水果给他吃,小同靠在梅丽身上,说了一声:"谢谢姑姑,"还是清秋说:"小同,该去做功课了,让母亲和姑姑说会话,"小同这才走开.
  梅丽等小同走远了,才对清秋说:"清秋姐,小同长得真象七哥,可不象你,"清秋笑道:"可不是吗?越大越象他了,"梅丽说:"这些年你可辛苦了,"清秋说:"我自己倒不觉得辛苦,我一直都主张独立,这样反倒快活,"梅丽说:"可是一个女子再坚强,也是希望有人疼的吧?"清秋默然,心中想她这话说得也不是没道理,嘴上说:"可是依靠男子总不如依靠自己踏实,"梅丽说:"清秋姐,虽然我比你小,可是我们俩一直是无话不谈的,我说句话你别生气,我觉得有时你的性格太强了,"清秋不出声,梅丽说她的这句话她自己也想过,这些年,经过无数的人世苍桑,她一直都反省着自己的婚姻,觉得那时自己对燕西的态度也不对,在燕西丧父以后,没有给他更多的安慰,只知道一本正经地归劝他,劝他不听又放任自流,说起来婚姻的失败自己也有些责任.梅丽看她不说话问道:"清秋姐,你生气了?"清秋笑道:"我怎么会生气呢,我只是在感叹八妹是真的长大了,对了,那时你跟那个小谢很好,现在结婚了吧?"梅丽"嗯"了一声说:"怎么说起我来了,"脸倒红了红,看看时间不早了,就起身告辞,清秋说:"留下来吃个便饭吧,"梅丽说:"改天吧,玉树今天从上海回来,我得赶回去,"清秋也不再留她,送她出来.

清秋送梅丽走到路口,梅丽说:"清秋姐,你别送了,我叫一辆车走,"清秋停了停,然后对梅丽说:"八妹,我希望你不要把我住的地方告诉燕西,我过得很好,喜欢这种平静的生活,"梅丽调皮地笑:"这我可做不到,他问起我来我怎么说?"清秋说:"那你转告他,我告诉了孩子身世就带孩子去见他,"梅丽只好答应了.
  梅丽回到家里,燕西正坐在客厅等她,远远看见她走来,就跑了过去,边跑边嚷:"八妹,怎样了?"梅丽说:"我见到小同了,"说着把和清秋见面的情况告诉了他,燕西立即就问她清秋家的地址,梅丽有些为难,燕西说:"我偷偷地看看他们母子,不让她知道就是了,"梅丽不忍看他着急的样子,说:"离春明中学不远,忠义路136号,一个小院子,"燕西一听,转身就跑,梅丽在后面叫:"七哥,你吃了饭再走呀,"燕西也没听到.
  燕西到了忠义路,一家一家的找过去,终于看到了136号,门上正挂着冷宅的牌子,他一看就抬起手来想敲门,想了想又忍住了,这样来回试了几次,实在是怕把清秋吓跑了,终于颓然地放下手,靠在院墙上.
  此时已是深秋了,夜晚清凉的风吹在燕西身上,有一点微微的寒冷.燕西还没吃饭,也不觉得饿,留神听着院里的动静,想着此时清秋和小同就在院子里,离他是这样的近,只有一道门的距离,他的心激烈地跳个不停.
  燕西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响动,隐隐约约好象清秋在说什么,一个孩子的声音答应了一声,接着脚步声向院门这边走来,燕西急忙向前跑了几步,离开院门,正好有个人路过,两人碰了一下,燕西赶紧地说:"对不起,"乘机回过头去,看见院门拉开了,一个孩子拿着簸箕走了出来,好象要去倒垃圾,燕西知道是小同,什么也顾不得了,拔腿就往回走,小同正向他这个方向走来,燕西走得快,在离清秋家不远处两人碰上了.
  燕西是第一次见长大了的小同,瞪着眼怎么也看不够,胸中热烈地翻腾着,象大海的波涛汹涌,潮起潮落.淡淡的夜色下,小同的脸象冠玉一样剔透,挺直的鼻梁,明亮的眼睛,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象极了小时候的燕西.小同见一个人挡着他的去路,可又不象是个坏人,反倒让他有一种亲切之感,他天真地看着燕西,叫了一声:"叔叔,"声音干净响亮.燕西一听,眼泪哗地流了出来,情不自禁地蹲下身子抱住了小同,小同虽然觉得奇怪,却一点也不害怕,还对眼前的这个人有点同情,伸出一只手去把燕西的泪擦掉,问他:"叔叔,你怎么哭了?你迷路了吗?"燕西还是抱着他不肯放手,哽咽着说:"你长这么大了!"小同奇怪地问道:"叔叔,你认识我吗?"这时,燕西终于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你叫金泽同,你母亲叫冷清秋,对不对?"小同说:"对啊,你一定认识我母亲了,你是她同事吧?"小同觉得自己猜对了,很得意地笑了起来.燕西说:"你真聪明.对了,你不要告诉你母亲见过我,"小同说:"我可从来不对母亲撒谎,"燕西笑了:"你真是个好孩子,不过你不对她提起我并不是撒谎呀,"小同说:"那为什么要瞒着她呢?"燕西说:"我和你母亲有一点误会,怕她知道了不让你见我,"小同咧了咧嘴说:"不会的,我母亲可温和了,从没打骂过我,"燕西说:"总之,你母亲暂时不想见到我,你答应叔叔好吗?这样叔叔才可以常来看你,"小同想了想,说:"好吧,"燕西说:"那我们拉勾?"小同答应了,很高兴地伸出手去,和燕西的手勾在一起.
  这时,韩妈看小同还没回来,有点不放心,走到院门口看,看见小同正跟一个人说话,觉得很奇怪,走向前去,仔细一看,却是燕西,惊诧得说不出话来,慌慌张张地往回跑,两步就到了院门口,冲着里面叫:"小姐,"清秋听见了,以为小同出了什么事,急忙放下手中的书跑了出来,刚走到院门口,看见燕西和小同在一起,再也走不动一步,停在那里了.

《金粉世家》续集第十一
  
  燕西看见清秋站在门口,放下小同向清秋走过去,小同也跟在后面.燕西走到清秋身前站住,对清秋说:"你别怪八妹,我就是想来偷偷地看看你们母子,没想到刚好碰上小同,"清秋看会燕西又看会小同,两张酷似的脸,脸上的神情都是一样的,谁都看得出他们是父子,一时心中万分委曲,两行清泪顺着脸流了下来.小同说道:"妈,叔叔说认识你,"清秋把小同拉到身前,抚摸着他的头发,柔声说:"小同乖,先跟姆姆回去,妈跟叔叔说会话,"小同答应着,又对燕西说:"叔叔再见,"燕西又抱了抱他,才放开,十分不舍地说:"小同再见."小同和韩妈走了.
  燕西贪婪地看着小同的背影,好一会才回过头来,叹息般地叫了一声:"清秋,"又轻柔地说:"我们一起走走,好吗?"清秋抬起头来,看着燕西的脸,那张脸,不管她愿不愿意,常常都在午夜梦回时想起.清秋终于点了点头,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好."南京的深秋,风紧紧地吹着,吹得路旁的梧桐树发出哗哗地声响,深不见底的天空中一轮晶莹的月亮,月光一路洒下来,透过树影掉在地上,稀稀落落.两个人沉默地走着,燕西的心里柔和得象云在天上飘浮,找不到方向,却又自由快和.他真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一直走,一直走....."生死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燕西忽然地想到这首诗,轻轻地念了出来.
  清秋穿着一件棉布的旗袍,在家里她就这样穿着,原本没想到要出来,此时微微有点寒意,轻轻地抱着肩膀,燕西看见了,脱下外面穿的一件西服,极其温柔地披在清秋身上,清秋内心激动,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几乎不能走路,两个人站定了,对望着.
  不知过了多久,燕西才说:"这些年我走了不少地方,才明白了真正真实的只有心中的爱和头上的天空,我一直都是爱着你的,清秋,"月光下,清秋的脸飘飘渺渺,美得不象在尘世中,她的头发在风中飞舞,眼睛里有光和影在闪烁,此情此景,清秋好象要融化了,一颗心飘飘荡荡,不知所终,正在恍恍惚惚的时候,忽然又想到了婚后那段痛苦的生活,慢慢地慢慢地平静下来,说:"燕西,我也想过我们的婚姻为什么失败,以前总以为是齐大非偶,后来才明白两个不同的人在一起是没有幸福的,"燕西激烈地说:"可我不是以前的金七爷了,"清秋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也不是以前的冷清秋,那个清秋早在那场大火中死了,你现在见到的只是一个躯壳,"燕西说:"你真的就不能谅解我吗?"清秋说:"也许我早就谅解你了,"燕西一听,本来应该高兴,可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清秋的这句话说得很悲凉,看了清秋一会才说:"我们重新开始吧,让我来照顾你和小同,"清秋说:"不,燕西,你要明白,谅解你其实也我自己心里得到了平复,可是我喜欢极了现在这种简单的生活,我不想再去经历婚姻的疲累,"燕西说:"这些年,我一想到你一个人带着小同不知怎么过的,心中只有难受,"清秋听他这样说,想到刚来南京经过的种种磨难,为了养活自己和小同,吃了不知多少苦头,好在都过去了,默然了一会才说:"这也没什么,不管多么艰难,一见到小同的笑脸,我就觉得满足和幸福,"燕西伸出手去想要抓住清秋,看着她坚定的脸色,又无力地垂下了手,清秋看着他绝望的脸,无助得象一个孩子,心中有些不忍,轻轻地说:"燕西,你可以来看小同,至于我们,还是先做朋友吧,我该回去了,"燕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好吧,"燕西送清秋走到院门口,清秋打开门,把衣服脱下来还给燕西,走了进去,顺手想关门,燕西抓住门不放,哀恳着说:"清秋,你要多想想,试着明白我......你一定要明白我......"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清秋看着他,静静地一会,还是把门关了.
  清秋回到家里,小同还没有睡,韩妈抱怨说:"这孩子,一定要等你回来,"小同叫了一声:"妈,"清秋坐下来,把小同拉到自己面前,望着他的小脸,心中充满了柔和,慈爱和宁静.小同靠在清秋的怀里,说:"妈,你认识刚才那个叔叔吗?"清秋说:"认得,"小同抬起脸来,有点担心的问:"叔叔说以后还会来看我,那你让我跟他玩吗?"清秋问他:"你喜欢那个叔叔吗?"小同说:"喜欢,"清秋说:"那妈不阻止你见他,"小同想了一会又说:"妈,我觉得叔叔有点可怜,"清秋不禁失笑说:"瞧你这孩子说的,"小同说:"真的,妈,他抱住我都哭了,"清秋听了,默默地坐了一会,好久才说:"小同,你先去睡吧,妈也累了,休息一会,"小同答应了,又靠了清秋一会就跟韩妈走了.清秋一个人在灯下坐着,心中空荡荡的,好象想了很多,又好象什么都没想.

这个时侯,燕西其实还在清秋家门口,他徘徊了又徘徊,总是不愿离开,月亮渐渐地隐没了,四周黑沉沉的,良久良久,清秋家的灯也熄了,他感到又累又饿,终于还是走了.
  第二天,燕西起得晚了一点,到报社时正好总编叫他,看他进来,对他说:"燕西,这一年多来你的工作一直都做得不错,很多读者写信和打电话来说你的报道正直热情,为劳苦大众代言,报社想调你做副刊的主编,你有什么想法?"燕西很高兴,自己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想到自己写的《朱门旧事》,很有把握地说:"谢谢总编的信任,我会把副刊办好,我想在上面连载一些小说,在目前这种状况下,民众的生活非常艰难,他们没有多余的钱去娱乐,在报上读点有趣的小说也能给他们一些安慰吧,"总编很欣赏他,拍了拍他的肩说:"你全力去做吧,我会支持你的."燕西从主编的办公室出来,格外的轻松,他想只要付出就一定有收获,对清秋也是一样,一时间豪情万丈.
  燕西升任副刊的主编后,工作很忙,一时也没时间去清秋那里,以前清秋就说过,男儿要先立业后成家,燕西现在就这样想.他的小说每天在副刊登一段,引起很大的反响,报纸的销量直线上升.燕西的工作也很得赞赏.时间已经进入冬天了,燕西想好久没见到清秋和小同了,这天刚好有点时间,就想去看看小同.
  他刚走出办公室,就碰到了林雨晴未来找他,雨晴穿一件白色的毛衣,配一条米色的长裙,外面罩着一件大衣,十分地美丽,她刚二十岁,正是青春年华,脸上也不施脂粉,清淡妩媚.看见燕西走出,她叫了一声:"金先生,"燕西只得停下脚步.雨晴说:"金先生,恭喜你短短时间就做得这么成功,你的小说我每一章都看,我真的很感动,"燕西说:"谢谢你,林小姐,我只是写一点自己的故事罢了,"雨晴说:"我能感觉到,如果不是对一个人怀有很深的感情,写不出这么真实动人的情感,"燕西微微地笑着听她说话,有点心不在焉,雨晴也感觉到了,说:"金先生,你要出去吗?"燕西说:"正准备去看一个朋友,你来找我有事吗?"雨晴说:"我是想请你晚上去我家吃饭,可能有点冒昧,不过令姐也要去,家母很欣赏你的才华,想认识一下,"燕西说:"谢谢伯母,不过我今天确实没时间,改天我一定去拜访,"雨晴咬了咬唇说:"那好吧,我就不打搅了,"脸上却有点失望.
  燕西是因为秀珠的事情,深感以前自己的性格太浮躁了,这些年读了很多书,走了很多地方,修身养性,现在眼中除了一个清秋,其他的女子都看不到,当下跟雨晴道了一声"再会"就走了.

《金粉世家》续集十二章
  

  
  燕西在街上转了一阵,想买点礼物送给小同,又不知道买什么,这是他第一次跟孩子打交道.从前他自己都是个孩子,要人照顾,现在做了父亲,自然多了一种责任,而在孩子的成长期自己又没在他身边,更加觉得愧疚,只想好好弥补他.转眼看见一条小巷里有两个小孩在打羽毛球,笑了起来,跑进商店买了一副羽毛球拍,想了想又买了一块布料给韩妈,韩妈一直忠心耿耿地跟着清秋,燕西也是感激的.
  燕西到清秋家时,正巧看见小同坐在门口,低着头好象在玩泥土,燕西看着心里有点发酸,看出了小同的寂寞,清秋也一定是寂寞的.他走上前去,蹲在小同面前,叫了一声:"小同,"小同抬起头来,看见燕西,楞了一下,随即高兴地叫道:"叔叔,"燕西说:"你在玩什么呢?"小同说:"我在捏小人,来,你看,"燕西看地上,有三个泥人,小同一个一个地指着说:"这是妈妈,这是姆姆,这是小同,"然后又举着手上的一个泥人说:"这是爸爸,"燕西一听,差点就掉下泪来,看小同的手上,是一个还没成型的泥人,却也象模象样了.燕西问:"这是你爸爸的样子吗?"小同说:"我也没见过他,不知他长什么样,"燕西说:"你母亲没告诉你吗?"小同说:"我问过一次母亲,母亲流了眼泪,我就不提了,我可不想让母亲伤心,"说着咧着嘴笑.燕西现在只觉得自己伤透了心,又问道:"那你没见过父亲怎么来捏这个小泥人呢?"小同说:"我想象呀!告诉你吧,叔叔,我常常做梦会见到他,模模糊糊的,可是我叫他爸爸,"这句话一说出来,燕西的泪再也忍不住了,掩饰着抬头看天空,一只不知名的鸟刚巧飞过,辽远而孤独.出了一会神,才拉着小同站了起来,把羽毛球拍递给他说:"这是叔叔送给你的,你喜欢吗?"小同高兴极了,伸出手去想要接住,又缩了回来说:"母亲说不能随便要人家的东西,"燕西说:"我来告诉你母亲,她会同意的,来,我们去洗手,"拉着小同向院子里走去.
  清秋还没有回家,韩妈正忙着,看着燕西和小同进来,也不招呼燕西,把小同拉到一边,说:"又玩泥沙了,迟早变个泥猴,"小同吐了吐舌头,端了一盆水走到一边去洗手.燕西有点尴尬地站着,打量着房间里简单的陈设,家具都是年代久远了,又一种心酸涌了出来,拿着给韩妈买的布料说:"韩妈,谢谢你这么多年照顾清秋和小同,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韩妈可不象清秋那样大度,噘着嘴说:"七爷,您收回去吧,我可不敢当,"燕西也不和她计较,把布料放在桌上,又说:"我想带小同去路边玩一会,教他打羽毛球,"韩妈知道清秋不阻止燕西见小同,虽然心中极不高兴,倒也不好说什么.
  小同洗完手,走来拉着燕西说:"叔叔,我们走,"和燕西走到路边,燕西教他发球,小同学得很快,两人开始慢慢地练习起来,一会儿,小同就能和燕西对打了,正玩得兴高采烈的,燕西听见小同叫了一声:"妈,"放下球拍,向前跑去,燕西转过头去看,清秋正捧着几本书站在他身后.
  其实清秋老远就看见了燕西和小同,看见小同大呼小叫,蹦上蹦下,很是快乐,清秋心里也有一种久违了的温情和感动,默默地站在墙角看了很久才走过去,燕西看见她,把羽毛球拍递过去笑了笑说:"我来看看小同,这是送给他的"清秋柔声地说:"谢谢了,"燕西说:"那我回去了,"小同拉着他的手说:"叔叔进去坐一会呀,"这时燕西要去清秋家里,清秋也不好拒绝,谁知燕西却说:"时间也不早了,我下次再来吧,小同,再见,"说完跟清秋打个招呼就走了,清秋反倒楞住了,实不知燕西那晚被她关在门外后就立下个志向,一定要做出点事业才来见清秋.清秋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才牵着小同的手说:"我们进去吧."燕西回到自己住的屋子,刚打开院门就听见电话铃不停地响,匆匆忙忙跑过去接听,原来是梅丽打来的,梅丽兴高采烈地说:"七哥,你跑哪去了,我打了几次电话给你,你快来吧,妈和四姐到了,现在在我这里,"燕西听见电话里热闹的声响,好象还听见母亲在说话,这一惊喜真是非同小可,赶紧地说:"我就来了,"放下电话就走.
  到了梅丽家里,燕西等门一打开就往里面跑,一边叫着"妈,四姐,"金太太就坐在客厅的正中间,燕西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脖子,金太太也高兴极了,伸出手打了一下他的头:"这孩子,还是没个正形,这是去哪来了?"燕西呵呵地笑着说:"刚去看了小同,"金太太赶紧问道:"我孙子长啥样了?"燕西伸出手一指自己的鼻子:"象我这样,"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梅丽说:"七哥,你真能乐呵,"又对金太太说:"妈,小同真的很象七哥,"金太太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说:"几时我要去看看他们母子,清秋还好吗?"燕西说:"她挺好的,就是不肯跟我和好,不过总有一天我会让她回心转意,"金太太又气又笑:"你看你倒得寸进尺了,"这时润之和浩然在雨晴家里知道母亲来了后也赶了过来,满屋子都是快乐的气氛.

大家分别坐下,金太太和道之讲着路上的见闻,刘守华说:"说起来我们也在日本呆了几年,平日里觉得日本人彬彬有礼的,哪知道在中国却如此强横,"燕西因为在报社的缘故,消息一向是快捷的,听了刘守华的话深有感触,愤慨地说:"日本人在东北烧杀抢掠,连妇女和儿童都不放过,这已经不是两军对垒谁胜谁负了,而是活脱脱的强盗行径!"浩然说:"政府也太懦弱了,丢了东三省,我看战争迟早要打到内地来,北平那边现在怎么样了?"刘守华说:"日军常常在附近滋事,所以我们才决定南下,"浩然说:"如果战争打起来我就要求调到前线去,"说着溜了润之一眼.燕西说:"我倒是更担心那些难民,战争一旦打响,有多少人无家可归,他们也有父母兄弟姐妹,他们离开家园,颠簸流离,不知何处可以停留,没有目标,担惊受怕,有时还眼睁睁地看着亲人死在自己面前,战争最大的罪恶就是如此,"浩然惊讶地看着燕西,他也一直关注着战事和政府的每一个声明,却从没这样人性化地从道义上来看待战争,又听见燕西继续说:"我不是仇恨他们,而是看不起他们,一个民族被另一个民族看不起,他就永远无法征服这个民族的人."燕西正慷慨激昂,忽然发现大家都瞅着他笑,停下来问道:"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浩然赞道:"燕西这几年去欧洲留学真不是白读的,思想太通透了,"刘守华也说:"七弟说得真好!"润之忽然想起了什么,对金太太说:"妈,你猜我和浩然今天见到谁了?"金太太看她脸色凝重,急切地问道:"谁?"润之说:"白雄起,"金太太一听,手一按桌子站了起来,问道:"他怎么在这里,好象听说他垮台后就跟他的日本太太去了日本,"润之说:"是呀,我也奇怪,我今天在雨晴家里见到他,"金太太问:"雨晴又是谁?"润之说:"是我和燕西的同事,她的父亲是个政府官员,浩然就在他手下做事,"金太太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又问道:"那他认出你来了吗?"润之说:"当然认出来了,以前我们家和他家常来往,说起来也是远房亲戚,"金太太愤慨地嘀咕了一句什么说:"谁跟他是亲戚了,这人坏透了,你们倒要提防他一点,"燕西说:"我看他混到林小姐家里未必安着什么好心,可能是想经营一条路子,这人最是个投机份子.不过倒不用怕他,我还正想找他报仇呢,"金太太说:"总之,小心一点好."梅丽在旁边一直都插不上嘴,这时笑着说:"妈,大哥他们说这几天就过来,我们可不一家人又在一起了?"金太太说:"他们三个都守着那点财产过日子,也不知能过到几时,哎!倒是燕西,没有让妈失望,知道自己创业,如果再能接回清秋就好了,清秋是个多好的媳妇,"燕西说:"妈,你就放心吧,我这一辈子除了清秋再也不会娶别人,"金太太说:"你真的不用我操心了,现在最担心的是你三哥,他和玉芬一直没有孩子,玉芬常打电话来跟我闹,说鹏振常常不回家,要遗弃她,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说着低头叹气,道之说:"妈,今天见到润之,七弟和八妹多开心呀,你别不高兴了,不是有我们吗?"梅丽说:"是呀,妈,"金太太说:"我不是为了他们叹气,我是想到了你们父亲和梅丽的母亲,要是他们也在就好了,"这话说出,大家心里都有点不好受,金太太忽然又想到了什么,问浩然:"对了,我记得你跟那个欧阳于坚很好的,现在还有联系吗?"燕西说:"妈问他做什么?"金太太也不便说欧阳是他们兄弟的话,这毕竟是他们父亲的一件错事,随即说:"我不过是随便问问罢了,"浩然说:"他也在这里,妈要见他的话我改天请他来,"金太太说:"再说吧,我也累了,道之就在梅丽这里吧,我去润之那里,她家大,"大家都答应了,这也是他们商量好的,燕西就一个人,平时只一个老妈子偶尔来帮他洗衣服打扫卫生,金太太要是住他那里极是不便.燕西在回去的路上想,过段时间换一个大一点的房子把母亲接来同住,再接回清秋母子,那人生就非常完美了.

《金粉世家》续集第十三
  
  第二天晚上,燕西的三个哥哥和三个嫂子也到了南京.燕西回国后一直都忙着,只到上海去看过三个哥嫂一次,那次也是来去匆匆,没有多停留,此时大家见面,自然是说不完的话题,一家人在饭店把酒言欢,酒后却觉得有点凄凉,看似热热闹闹,毕竟繁华不再,只有燕西,经过这些年的变故,早把富贵看作了浮云,觉得人生最大的理想就是心中有爱,亲人团聚.
  在燕西看来,其他人都没有很大的变化,只有三嫂让人大吃一惊,以前也算漂亮,没想到老得那么快,瘦得厉害,往日虽然言词锋利,还是爱说爱笑,现在却是沉默寡言,脸上总透着一团阴翳,想来是三哥鹏振总记得当年她与白家来往过密,在家里搬弄是非,而白雄起又害死了父亲,最主要的是两人又没有孩子,所以一直对她不好,燕西看她那样子倒有点同情.
  三个哥嫂在南京住了几日,请金太太去上海同住,金太太却更愿意跟着燕西和女儿,说喜欢南京的环境想多住些日子,哥嫂久劝她不听也就回上海了.
  这些天燕西因为家里来了人,到报社去的时间很少,这天到车站送完哥嫂回到报社,总编就打电话给他,说南京大学的师生在举行集会,要求政府停止内战,一致抗日,让燕西派个记者去采访,燕西连声答应,放下电话走出办公室,刚好看见雨晴,停下来说:"林小姐,你现在有任务吗?"雨晴答道:"没有,"燕西说:"那你去一趟南京大学,那里有个师生集会宣传抗日,"雨晴痛快的答应了,心中隐隐透出一点喜悦,平时燕西总是不多言语,一种深沉的样子,而她在看燕西的小说时又真真切切感受到他的柔情,这种人物是她从没接触过的,一颗芳心也就暗暗相许.
  雨晴赶到南京大学的礼堂,正好看见一个人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地演说:"日本一直对我国虎视眈眈,我们的民众一定要团结一致,抵制日货,要求政府抗日!"雨晴看那人,生得剑眉星目,很是英气勃勃,她拿着相机给他拍了几张照片,又不停地记着笔记,她是一个好奇心强烈的人,所以不顾家人反对选择了记者这个职业.集会完毕,雨晴想特别采访那个演讲者,看见他从后门走了,也跟了出去,正要叫他,却见他跟一个女子打招呼:"清秋,"雨晴怔了一下,心想:这女子的名字倒跟燕西小说里那个女主人公的名字一样的,便注意地看了看她,只见那个女子二十几岁的年龄,个子不高,穿一件蓝布的棉旗袍,白色的丝袜,黑色漆皮的平跟鞋,脖子上系着一条白色的羊毛围巾,清淡典雅,她的脸小巧精致,秀美绝俗,漆黑的眼睛象水晶一样闪闪亮亮,却又从容淡定.雨晴一见,就在心里赞叹:真美,又觉得她不只是美,另有一种清幽的韵致,平时雨晴自己也是一个美女,可和这个女子一比起来,就觉得自己俗气,不过她也没有嫉妒,倒是相当欢喜,对美好的事物,她总是报着欣赏的态度.
  看见这个叫清秋的女子和那个演讲者一起走出去,雨晴急忙叫道:"先生,请等一等,"那人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她:"是叫我吗?"雨晴说:"是的,先生,我是《南京日报》的记者,想采访你,请你给我一点时间,"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在说到《南京日报》时清秋的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明说的神情,只顾递上自己的名片给那个演说者,这时清秋说了一句:"欧阳老师,你有事我就不打扰了,改天再相会吧,"声音柔和婉转,如溪水清澈透明.欧阳问道:"清秋,你来找我有事吗?"清秋说:"没有,我是知道你们今天集会,想来看看,"说完对雨晴微笑着点了点头说:"告辞,"欧阳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才跟雨晴交谈起来.
  清秋回到家里,韩妈和小同都在,一家人在一起吃了晚饭,小同今天出奇地安静,倒让清秋省了不少心.饭后清秋忙着批改学生的作业,又理了理第二天要讲的课,时间也就不早了,韩妈和小同都睡了.
  夜深了,天空中一轮残月,透着惨淡的白色,风瑟瑟吹着窗户,发出劈啪劈啪的声响,隐隐约约有一阵胡琴声传来,吱吱哑哑说着人间心酸,冷暖自知.清秋靠在床头拿着一叠书稿看,是燕西写的《朱门旧事》.从在报上连载第一章起,清秋就看到了,她把每一章都抄了下来,然后仔细地读,好象站在一个遥远的地方,看一场悲欢离合的电影,看到他和燕西那些刻骨相爱的日子,她不自禁地露出微笑,看到婚后发生裂痕,又觉得苍桑悲凉,再看到燕西的悔恨和疯狂地寻找她,心中又有所动.这种感觉很奇怪,虽然这场电影的主角是她自己,可是隔着几年的岁月来看从前,又带有一种旁观者才有的清醒.她看了一会,支着头沉思,然后起身下床,披上一件衣服走到桌前,慢慢地研墨,提笔写下了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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